吴梅村年少成名,珠歌翠舞古梁州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

日期:2020-10-27 15:34:37   来源:互联网   编辑:小狐   阅读人数:478
“秦淮八艳”的人生各不相同,每个名妓都各有一段独特的经历。不过,卞玉京与其她始终在尘世里摸爬滚打的名妓截然不同。在遭遇了无数次的心灰意冷后,她遁入了道门,了断了尘缘,成了一名女道士。根据文献的记载,“

“秦淮八艳”的人生各不相同,每个名妓都各有一段独特的经历。

不过,卞玉京与其她始终在尘世里摸爬滚打的名妓截然不同。在遭遇了无数次的心灰意冷后,她遁入了道门,了断了尘缘,成了一名女道士。

根据文献的记载,“玉京”这个名字只是她的道号,她的本名为卞赛,字云装。根据学者的考证,她或许还有“卞蕙香”这个别名。不过,为了统一起见,今天将通篇使用卞玉京之称。“玉京”在道教文化中指代“天界”卞玉京的道号据此得名。

吴梅村年少成名,珠歌翠舞古梁州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(图1)

有明一朝,秦淮河畔是个颇为特别的地方。不同于寻常的烟巷,秦淮河畔的画舫和是受到国家保护的,每个都是被编入乐籍的“正式妓家”因此,她们在行中的地位比较高。秦淮河畔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风月场,美女就像集市上的蔬菜一样随处可见。所以,想要在秦淮河畔成名,“才”和“色”至少要有一样出众。

卞玉京能被列入“秦淮八艳”她的姿色自远非普通可比。不过,她究竟美到什么程度呢?当时的南京流传着这样一句诗“酒垆寻卞玉京,花底出陈圆圆”从这里可以看出,卞玉京的容貌足可与陈圆圆相媲美。陈圆圆无疑是秦淮八艳中“天人之姿”的代表,一代名将吴三桂为了她甚至不惜背负的骂名,足见她的美貌可与妲己、褒姒比肩。

通过时人的描述可知,卞玉京的美是十分独特的。她是典型的冰山美人,在气质高贵的同时,还沉稳内向,她的脸上经常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。有这样的女人在的场合,即便是再轻浮的,都会不由自主地收敛起自己的行为,表现的很是得体。

上天不但赋予了卞玉京仙子一般的容貌,还给了她不凡的才艺。

这一点,在吴梅村的著作中多有提及,吴梅村的不少诗作中,都出现了赞美卞玉京的内容。卞玉京自幼聪明伶俐,一点就通,诗词歌赋无所不能。

卞玉京的书法素来为人称道,她的小楷可与大家一较高下。她精通文史,时常与文人雅士谈古论今。卞玉京的琴艺同属一绝,琴声空灵极具穿透力。她的画同样出色,与马湘兰一样擅长兰图。只不过,不论是诗词还是书画,卞玉京的作品中总是流露出一股傲气凌人的意味,这些都是她孤高性格的重现。卞玉京也是个十足的中人,在有兴致时,她往往一次画十几幅画,不到尽兴绝不停笔。

卞玉京或许是“秦淮八艳”中最喜欢整洁的女子,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,她极有可能有洁癖一类的心理疾病。在卞玉京的居所中,所有家具均一尘不染。但凡一点污渍,都会让卞玉京愁眉紧蹙。卞玉京的洁癖,在当时是出了名的,人们甚至发出了“爱洁无如卞赛赛”的感慨。在与人交往时,她同样有类似的精神洁癖。

对第一次见面的客人,卞玉京极少主动挑起话题,给人一种十分冷漠的感觉,客人一旦表现得稍不得体,那么,二人的初见便会成为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见面。不过,若客人给卞玉京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,在二次造访时卞玉京便会敞开心扉,与客人无话不说。

卞玉京的妹妹卞敏与她一块堕入风尘,因为血缘的关系,这对姐妹眉眼间的神韵相同,都是风月场上的绝代佳人。

卞敏的皮肤就像是凝脂一样,时人评价她就像画在水晶屏风上的美人一般。卞敏的风格与姐姐截然相反,卞玉京是冰山美人,卞敏的表现则更加热情火辣。她同样喜欢画兰花,只不过,卞敏的每幅画中只有区区的几朵兰花,并不以数量取胜。

在姐妹二人名动风流场时,进士申维久相中了妹妹卞敏,将她娶回了家中纳为妾室。申氏属于当时的豪门,申维久的祖父曾官拜宰相。因申维久出身于豪门望族,所以,他在当时的文人圈中颇受欢迎,经常与各望族子弟出入风月场所。

因为申维久颇有才名,所以,文人雅士都喜欢与这位贵公子结交。当时的复社公子风流多金,他们最喜欢的场所便是秦淮河畔的销金窟。在一次偶然的邂逅中,申维久结识了不久前在秦淮河畔成名的卞玉京姐妹。

对于申维久来说,姿色更出众的卞玉京太过冷淡,而她的妹妹卞敏更善解人意。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申维久流连于秦淮河畔,与卞敏感情日深。豪门公子申维久也算是有情郎,他不惜花费千金为卞敏赎身,将她娶过门。

原本,卞敏在年轻时便能有这番境遇已属幸事,偏偏造化弄人。在卞敏嫁入申家后不久,申维久就因疾病卧床不起,久治不愈。几年后,申维久一命呜呼,卞敏的处境也变得相当尴尬了。

在古代,妾室是远无法与正妻相提并论的,她们并没有在婆家立足的名分。在申维久死后,申家人都说卞敏是克夫的灾星,将她逐出申家。

命途多舛的卞敏离开申家后,被福建地区的地方官颍川氏相中,成了颍川氏的小老婆。卞敏原以为自己的余生有了归宿,谁知老天再次跟她开了个玩笑。明末清初各地动乱频发,福建地区发生民变,为了逃亡,颍川氏竟亲手杀掉了所有小妾,其中就包括卞敏。

还有一种说法是卞敏虽被丈夫砍伤,但却活了下来。不过,重伤后的卞敏久治不愈,三年后病死在了家中。

从文献中的只言片语来看,卞玉京和她的妹妹卞敏本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,因为其父早亡,所以,姐妹二人沦落风尘。不过,按照明朝的惯例,加入乐籍的女人往往属于以下几种情况:

一是出于自愿。

二是家族获罪受到株连。

文献中并没有提到卞家姐妹入籍的原因,又没有提到她们的父亲曾获罪致使家中女眷入了乐籍。据此推测,她们极有可能并非官宦人家出身,而是乐坊出身或贫苦人家的女儿,自幼在画舫中长大。

因为秦淮河畔的都喜欢创造“豪门出身”的噱头,所以,这套关于身世的说辞不过是编出来的罢了。

卞玉京十八岁那年,和妹妹一块来到吴门游览当地风光。当她们来到虎丘的时候,发现这里的景色清净雅致,十分适合清修。于是,卞玉京便在这里购置了房产。从这以后,姐妹二人经常往来于金陵与吴门之间。自卞玉京姐妹来到吴门后,当地的风流名士听说卞玉京来到虎丘,争相造访。一时之间,原本清幽雅致的虎丘也变得喧闹不堪。

崇祯末年,李闯王的农民军打进了北京城,掀开了改朝换代的序幕。仅一个月后,满清便在吴三桂的帮助下杀入山海关。每逢朝代更迭之际,从不乏贪生怕死的阴险小人。那些投降满清的无耻之徒,四处寻觅姿色过人的美人,将她们作为礼物送给八旗之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,以换取苟且偷生的机会。

因为,早年卞玉京在苏州、金陵地区颇具艳名,所以,她的名字也出现在了被劫的名单上。卞玉京虽是风尘女子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。乱世之中的基本没有选择的权力,可卞玉京却想出了一个办法。她穿上了道袍,以道士的身份逃过了不轨之徒的觊觎。逃过一劫后,女道士卞玉京周游各地,为了生计她不得不接待一些多金的客人。

在我国历史上,以道士身份从事皮肉生意的实属绝无仅有,这正是卞玉京的不同之处。在吴梅村写下《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》之后,卞玉京的名声达到巅峰:

鴐鹅逢天风,北向惊飞鸣。

飞鸣入夜急,侧听弹琴声。

借问弹者谁?云是当年卞玉京。

玉京与我南中遇,家近大功坊底路。

小院大道边,对门却是中山住。

中山有女娇无双,清眸皓齿垂明珰。

曾因内宴直歌舞,坐中瞥见涂鸦黄。

问年十六尚未嫁,知音识曲弹清商。

归来女伴洗红妆,枉将绝技矜平康。

如此才足当侯王!

万事仓皇在南渡,大家几日能枝梧。

诏书忽下选蛾眉,细马轻车不知数。

中山好女光徘徊,一时粉黛无人顾。

艳色知为天下传,高门愁被旁人妒。

尽道当前黄屋尊,谁知转盼红颜误。

南内方看起桂宫,北兵早报临瓜步。

闻道君王走玉骢,犊车不用聘昭容。

幸迟身入陈宫里,却早名填代籍中。

依稀记得祁与阮,同时亦中三宫选。

可怜俱未识君王,军府抄名被驱遣。

漫咏临春琼树篇,玉颜零落委花钿。

当时错怨韩擒虎,张孔承恩已十年。

但教一日见天子,玉儿甘为东昏死。

羊车望幸阿谁知?青冢凄凉竟如此!

我向花间拂素琴,一弹三叹为伤心。

暗将别鹄离鸾引,写入悲风怨雨吟。

昨夜城头吹筚篥,教坊也被传呼急。

碧玉班中怕点留,乐营门外卢家泣。

私更装束出江边,恰遇丹阳下渚船。

翦就黄絁贪入道,携来绿绮诉婵娟。

此地繇来盛歌舞,子弟三班十番鼓。

月明弦索更无声,山塘寂寞遭兵苦。

十年同伴两三人,沙董朱颜尽黄土。

贵戚深闺陌上尘,吾辈漂零何足数。

坐客闻言起叹嗟,萧瑟隐悲笳。

莫将蔡女边头曲,落尽吴王苑里花。

吴梅村年少成名,珠歌翠舞古梁州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(图2)

时人都对卞玉京以女道身份接客的事津津乐道,而这个为卞玉京写诗的大才子吴梅村,正是让卞玉京陷入万丈深渊的罪魁祸首。

话说,自党争兴起之后,江南地区的诗风便十分兴盛。明末清初的文坛翘楚,大多诞生于江南之地。在江南地区,尤以“娄东派”的诗声名最盛,娄东派的文字又以吴梅村为代表。我们熟悉的那句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便是吴梅村的得意之作。

课本给了我们“诗人必有风骨”的错觉,殊不知风骨并不是每个文人都具备的,至少在吴梅村的身上我们看不到这一点。在古今文坛上,吴梅村绝对是无可替代的。但在政治立场上,他却是十足的贰臣。后人对吴梅村的争议,大多集中在他的文采与气节上。

吴梅村生于万历三十七年,他的祖籍是江苏太仓。江南才子大多天赋异禀,吴梅村年少成名,拜入复社领袖张溥的门下,深得名师真传。十四岁的吴梅村,已熟读四书五经,博古通今。吴梅村展现出来的才华让他的老师张溥十分欣慰,于是便将衣钵倾囊相授。

很多与“秦淮八艳”有关的文人都考场不顺,如:王稚登、冒辟疆等。相比之下,吴梅村无疑是个幸运儿。

崇祯三年,吴梅村与自己的老师张溥一块在乡试中脱颖而出,成为举人。四年后的会试上,吴梅村又以会试第一名的成绩,成功晋级殿试。金榜题名后,吴梅村拜入周延儒门下,成为周延儒的入室弟子。有了功名在身,吴梅村在复社的地位亦水涨船高。

可以说,吴梅村的经历让许多困顿的学子看到了崛起的希望。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像吴梅村一样,得到皇帝的青睐,跻身仕途平步青云。

在吴梅村参与殿试的那一年,因为周延儒与次辅温体仁之间素有间隙,温体仁曾诬告吴梅村作弊。周延儒与同年的考官李明睿是同乡,而李明睿又曾当过吴梅村的老师,所以,温体仁将这些信息全部写入了奏章,诬告吴梅村徇私舞弊。

放到其它朝代来看,皇帝多半会为了避嫌而取消吴梅村的功名。然而,崇祯皇帝非常赏识吴梅村的才学,对于温体仁的奏章他只给出了八个字的批复:“正大博雅,足式诡糜”此举无异于亲自担保了吴梅村功名的真实性。

吴梅村既有功名在身,按理说,他应该立即任职才对。不过,考虑到吴梅村年纪轻轻尚未婚配,崇祯特地给了他一段时间的假期,让他回乡操办婚姻大事。这样的情况,据说整个明朝仅出现过两次。

吴梅村所得到的的优待,让他的老师兼同榜进士张溥看来都十分羡慕,张溥在《送吴骏公归娶》这首诗中提到:

孝弟相成静亦娱,遭逢偶尔未悬殊。

人间好事皆归子,日下清名不愧儒。

富贵无忘家室始,圣贤可学友朋须。

行时襆被犹衣锦,偏避金银似我愚。

此处足见吴梅村的待遇是非常罕见的。

在入朝为官以后,深得崇祯信任的吴梅村又得到了朱由检三番两次的特殊照顾。

例如,在黄道周事件中,所有站在黄道周立场上帮他说话的官员都遭到了惩处,唯吴梅村免于处罚。在处理这件事时,朱由检暴跳如雷,给予除吴梅村之外的六个人严惩,偏偏放过了吴梅村。

有了当朝皇帝的庇佑,吴梅村的仕途就像是坐上了直通车一样,一再升迁。

崇祯十二年,朱由检命吴梅村前往河南禹州宣旨。在办差的过程中,吴梅村听人说起家中的身染重病。在办完了差事后,吴梅村连忙回了趟家。虽说,吴梅村的无恙,但在途中舟车劳顿的吴梅村却落下了病根。

吴梅村回到京城后向崇祯说明了自己身体的情况,朱由检立即将其改任为国子监司业。虽将吴梅村调整到相对清闲的官职上,但吴梅村的官位却因此被提高了,还得以在距离老家更近的南京工作。

在接下来的六年里,吴梅村可谓经历了人生中最闲适、最安逸的时光。金陵风光无限好,吴梅村结识了钱谦益、冒辟疆等雅士,认识了寇白门、董小宛、卞玉京等秦淮名妓。在南京这片土地上,有亲情,有友情,有爱情,乐不思蜀的吴梅村流连忘返。

这期间,崇祯多次召吴梅村回朝,甚至,派人送来了升迁的委任状,可吴梅村仍打着侍亲养老的幌子继续留在南京。

崇祯十七年,吴梅村的好日子到头了。

李自成的起义军打下了北京城,吴梅村命中的大贵人朱由检在煤山上吊自尽。吴梅村半生的荣华富贵,可以说均是崇祯给的。因此,吴梅村亦像那些明朝遗老一样,痛苦的想要追随先帝而去。不过,吴梅村本就不是个对明朝有多忠心的人,他的家小略加阻拦后,吴梅村便放弃了为国捐躯的念头。

可以说,王朝正统遭到颠覆的时候,是最考验文节和人品的时候,对于吴梅村这种深受隆恩的官员来说,更是如此。当时,不少明朝的大臣都不肯投降满清,他们或率领有骨气的平民组织武装起义,或干脆自尽殉国。复社的所有成员,都是非常讲究君臣之礼的,当满人背信弃义反客为主,违背了当初保证的初衷南明之时,复社的一众人物的反应是相当强烈的。

例如,陈子龙、吴次尾等人发动了复国战争,以身殉国。

杨廷枢宁死不降,自尽明志。

方以智,陈贞慧坚持称明,终生不仕。

当然,遗臣中亦不乏软骨头,如:钱谦益、洪承畴等人,或是贪生怕死,或是挡不住荣华富贵的诱惑,主动剃发易服成了“辫子臣”

吴梅村的好朋友王翰国登门造访,希望他能与自己遁入空门,可是,吴梅村却以家人牵绊为由拒绝了这个提议。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吴梅村干脆躲在家乡太仓得过且过,这一时期的吴梅村相当脆弱,生活在挥之不去的恐惧之中,精神状态也快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
他不知道明天是怎样的,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,只恨自己生不逢时。这种软弱,或许是吴梅村投降满清的首因。

满清刚刚在多尔衮的带领下入主中原,汉族的文人大多对其嗤之以鼻,存在抵抗心里实属必然。文人的力量是相当可怕的,这一点多尔衮、顺治等满清统治者心知肚明。为了消弭文人所带来的隐患,清初的清廷曾对南方知识分子进行过利诱。

这期间,他们用大量的钱财去蛊惑南方的知名人士,希望通过他们的影响力和感召力改变文人对新王朝的认知,消弭群众的抵触情绪。顺治九年,清廷下达了延揽隐逸之士入朝为官的诏书。那些早就投降满清的贰臣立即南下,对吴梅村等隐士进行了劝诱。

因为,吴梅村是晚明的会元,亦是明朝清流大臣的代表,广大遗臣皆以吴梅村为精神领袖。倘若,能将他延揽过来,那么,定能让一大批遗臣“弃明投清”

当两江总督马国柱找上家门时,吴梅村接到了一份“秘书院侍讲”的委任状。吴梅村此时面临进退两难的处境,他不知该如何取舍。正当吴梅村进退维谷之际,与吴梅村关系不错的明末四公子之一侯方域给吴梅村写了封信,希望他能坚持本心,不要投靠满清。

侯方域认为,吴梅村与其他人不同,他不能出仕满清的理由总共有三个:

首先,吴梅村蒙受先帝的隆恩,有功名在身。

其次,吴梅村屡次被圣上提拔,有官职在身。

最后,清廷给吴梅村的官职并不高,且会影响吴伟业的声望。

吴梅村一度受到好友的规劝,所以,上书马国柱,称自己绝不会出仕。当然,吴梅村给出的理由十分委婉,他以身体有疾作为借口做出了推脱。

同年春天,吴梅村再次以复社成员的身份参加了虎丘。复社可以说是顺治年间硕果仅存的江南文社了,所以,它在江南文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。自崇祯六年虎丘大会以后,复社再未举行过如此规模的。就在这场盛会中,所有出席的文人都希望吴梅村能接替张溥,成为复社的宗主。

不过,就在这时一个少年郎站了出来,当众写了一首颇具讽刺意味的诗,用以警示立场不明确的吴梅村:

千人石上坐千人,一半清朝一半明。

寄语娄东吴学士,两朝天子一朝臣。

显然,写下这首诗的人,已经看出吴梅村的优柔寡断。按理说,若吴梅村是个有气节的男人,他定会在现场信誓旦旦地保证,自己绝没有降清的意向云云。

不过,当时的吴梅村在面对这首诗时,选择了沉默。

吴梅村年少成名,珠歌翠舞古梁州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(图3)

吴梅村的态度,也预见了他不久后便被功名利禄所诱,成为贰臣的事实。只是不知吴梅村进京入职时,是否记得当年在吴三桂带着清军入关时,他所写就的那首《圆圆曲》

鼎湖当日弃人间,破敌收京下玉关。

恸哭六军俱缟素,冲冠一怒为红颜。

红颜流落非吾恋,逆贼天亡自荒宴。

电扫黄巾定黑山,哭罢君亲再相见。

相见初经田窦家,侯门歌舞出如花。

许将戚里空侯伎,等取将军油壁车。

家本姑苏浣花里,圆圆小字娇罗绮。

梦向夫差苑里游,宫娥拥入君王起。

前身合是采莲人,门前一片横塘水。

横塘双桨去如飞,何处豪家强载归?

此际岂知非薄命,此时只有泪沾衣。

熏天意气连宫掖,明眸皓齿无人惜。

夺归永巷闭良家,教就新声倾座客。

座客飞觞红日莫,一曲哀弦向谁诉?

白皙通侯最少年,拣取花枝屡回顾。

早携娇鸟出樊笼,待得银河几时渡?

恨杀军书抵死催,苦留后约将人误。

相约恩深相见难,一朝蚁贼满长安。

可怜思妇楼头柳,认作天边粉絮看。

便索绿珠围内第,强呼绛树出雕栏。

若非将士全师胜,争得蛾眉匹马还。

蛾眉马上传呼进,云鬟不整惊魂定。

蜡烛迎来在,啼妆满面残红印。

专征萧鼓向秦川,金牛道上车千乘。

斜谷云深起画楼,散关月落开妆镜。

传来满江乡,乌桕红经十度霜。

教曲伎师怜尚在,浣沙女伴忆同行。

旧巢共是衔泥燕,飞上枝头变凤凰。

长向尊前悲老大,有人夫婿擅侯王。

当时只受声名累,贵戚名豪尽延致。

一斛珠连万斛愁,关山漂泊腰支细。

错怨狂风扬落花,无边春色来天地。

尝闻倾国与倾城,翻使周郎受重名。

妻子岂应关大计,英雄无奈是多情。

全家白骨成灰土,一代红妆照汗青。

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,越女如花看不足。

香径尘生鸟自啼,渫廊人去苔空绿。

换羽移宫愁,珠歌翠舞古梁州。

为君别唱吴宫曲,汉水东南日夜流。

今时今日的吴梅村,不正是《圆圆曲》里不顾家国大义的吴三桂吗?不久,吴梅村便走上了一条让自己后悔终生的绝路,他接受了清廷赋予的官职,从此生活在无穷的痛苦和自责之中。

来到京城以后,吴梅村发现清廷根本没有像先前许诺那样给予自己优待,只是给了他一份整理文字的工作,让他编撰努尔哈赤、皇太极的祖训罢了。即便是在后来吴梅村完成了修撰圣训以后,也只是被授了个国子监祭酒了事。

显然,他在清廷得到的待遇,远没有在崇祯时期的优厚。对于一个异族统治的政权而言,吴梅村亦谈不上归属感。在朝廷过了几年失落的时光后,吴梅村终于无法承受巨大的心理落差,于顺治十四年告老还乡。

这一年的吴梅村刚刚过完了四十八岁生日,靠着照料生病母亲的幌子,返回故乡。其实,对于清廷来说,吴梅村本就是可有可无的。或许,他的入仕是无比重要的,但只要能将他骗来朝廷入职,吴梅村便失去了利用价值。

清廷所需要的,只是吴梅村起到带头作用,带动江南士子归顺满清罢了,所以,自然不会给他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
回到家乡后,吴梅村再次经历了巨大的打击。

先是体弱多病的病逝,是吴梅村的女儿过世。紧接着,吴梅村被卷入到了一起“奏销案”中。

吴梅村的儿女亲家是海宁人士陈之遴,陈之遴在崇祯年间考取进士,后来降清官拜户部尚书。顺治十五年,因为陈之遴勾结吴良辅营私事发,家产充公,本人亦被发配盛京。亲家的境遇让吴梅村遭受牵连,为了替陈之遴走动吴梅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。

吴梅村晚年所遭遇的这一切经历,让他深感命途多舛,以至于,他临终时留下了这样的喟叹:“无一刻不历艰难,无一境不尝辛苦。”

其实,最让吴梅村难以释怀的,还是文人对他的态度。

早年,吴梅村未曾在清朝入仕时,江南文士都以其为领袖,对他毕恭毕敬。在吴梅村致仕归来后,他立即遭到当地文士的责难,早年的倾慕者如今已不屑与他为伍。在吴梅村的五十大寿期间,愿云和尚(早年劝吴梅村一块出家的友人)托人送来一首诗,责难他违背当年不仕清廷的誓言。

不只是外人,吴梅村本人亦后悔这段晚节不保的人生经历,写出不少充满忏悔之意的作品,如:《过淮阴有感》

浮生所欠只一生,尘世无繇室九还。

我本淮王旧鸡犬,不随仙去落人间。

除了诗以外,还有一首名为《贺新郎》的词中也充斥着吴梅村的悔意:

万事催华发,论龚生、天年竟夭,高名难没。

吾病难将医药治,耿耿胸中热血。

待洒向、西风残月。

剖却心肝今置地,问华佗解我肠千结。

追往恨,倍凄咽。

故人慷慨多奇节。

为当年、沈吟不断,草间偷活。艾灸眉头瓜喷鼻,今日须难决绝。

早患苦、重来千叠,脱屣妻孥非易事,竟一钱不值何须说。

人世事,几完缺?

在过世前一个月,吴梅村写下了一份,在这份中,吴梅村的意识已经出现混乱。他既怀念当年崇祯帝对他寄予厚望的恩德,缅怀前朝带给他的荣耀和地位,又歌颂了对满清的感激。

究竟这一时期的吴梅村是精神错乱还是另有所悟,恐怕只有九泉之下的他一个人知晓了。

致仕以后的吴梅村,将精力放在著书上。或许,只有找点事做,才能让他排遣困顿的情怀。在他的晚年时期,写就了《春秋氏族志》及《春秋地理志》同时,还将自己半生的作品整理成《梅村集》

康熙十年,吴梅村在家中与世长辞。在弥留之际,吴梅村表示自己对变节这件事无限悔恨,希望家人在他死后不要准备官服,以僧袍入殓,也不要在墓碑上写清朝的官职,同时,亦不要让别人给自己留墓志铭。

选择僧袍,无疑是吴梅村不得已之下的选择。

因为不论是清朝的官袍还是明朝的官袍,都已被打上了政治符号。只要涉及到政治,人们便会想起吴梅村当贰臣的那段日子。

或许吴梅村也曾考虑过穿着明朝的官袍下葬,可他投降满清已成为既定事实,就算是穿着前朝的衣冠袍服下葬,也改写不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
至于死后不要请人为自己写墓志铭,这条更是自欺欺人。吴梅村明白自己在文人圈中的名声已臭到了骨子里,所以,生怕有人会将自己的“光辉事迹”刻在圆石上。

然而,他的所作所为,亦会通过其他方式流传于世,这是无法遮掩的。

在明末清初的诗坛上,吴梅村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。即便是与之齐名的“江左三大家”钱谦益,在当时的名声都不及吴梅村显赫,吴梅村绝对是当之无愧的诗坛盟主。不得不说,吴梅村才华横溢,在创作文学的过程中加入了不少创新的笔法,他将“元白体”以自己的方式翻新,造就“梅村体”

吴梅村的诗作中,充斥着浓厚的时代精神,即便是自诩风雅的乾隆皇帝,在读完了吴梅村的诗句后,都不由得发出了“梅村一卷足风流,往复披寻未肯休,秋水精神香雪句,西昆幽思杜陵秋”的感慨。不过,即便在文坛上吴梅村的地位是崇高的,但文学领域的建树无法弥补道德上的缺憾。

正所谓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在易主、社稷改姓的关键时期,文人的选择往往会影响深远。吴梅村不知道,他的屈从既让多数文人嗤之以鼻,又动摇了部分文人的决心。

吴梅村年少成名,珠歌翠舞古梁州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(图4)

在写卞玉京的专题中,笔者为何要以如此长的篇幅讲解吴梅村其人呢?

可以说,正是因为吴梅村的优柔寡断,不但害了他自己,亦害了爱慕他的卞玉京。正是因为吴梅村左右为难缺乏决断,才造就了卞玉京的人生悲剧。

接下来,说说卞玉京与吴梅村。

崇祯十五年,吴梅村的吴继善离开故乡,前往成都任职。在为吴继善践行时,亲友在南京水西门外的胜楚楼置办了几桌宴席。

吴继善是个风流雅士,早年曾在秦淮河畔留下不少风流情史,所以,包括卞玉京姐妹在内的不少名妓都来到胜楚楼为这位才子送行。在宴会上,大方得体的卞玉京为吴继善当场题诗一首《剪烛巴山别思遥》并将其写到扇面上作为临别赠礼:

剪烛巴山别思遥,送君兰楫渡江皋。

愿将一幅潇湘种,寄与春风问薛涛。

卞玉京的文采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惊叹,吴梅村更是对这位冰山美人一见钟情。殊不知,卞玉京在见到这位年轻才子之后,一颗芳心亦悄悄暗许。

卞玉京与其他女子一样,希望自己能遇见一位年少有为的有情人,能带自己脱离苦海。就像她的姐妹柳如是一样,将终身托付给可靠的钱谦益,从此脱离乐籍成为自由人,不再陪酒卖笑。

卞玉京觉得,吴梅村就是这样一个能满足自己愿望的人。

此时的吴梅村,已有功名在身,且深得崇祯赏识,可谓前途无量。况且,吴梅村在复社中的地位极高,他的才华横溢,两人定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。

前文我们说过,卞玉京对初次见面之人向来寡言少语,极少主动接触陌生人。然而,在这场践行宴上,卞玉京却一改其风格,大胆地向吴梅村倾诉了自己的心意,表示愿意嫁给吴梅村当妾。男有情,女有意,原本二人有可能走到一起,成为一段为时人传扬的佳话,让本就丰富的秦淮艳史中,再增添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。

没成想,吴梅村竟是个优柔寡断之人,他考虑的东西有太多太多,所以,他非但没接受卞玉京的求爱,反倒一直装出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。素来冷漠的卞玉京好不容易热情了一次,却无异于热脸贴上了冷,这让她无所适从。之后许久,尊严扫地的卞玉京失落地看着吴梅村,再未发出一语。

既然,吴梅村已对卞玉京一见钟情,那么,他为什么还要折煞卞玉京,将美人弄得下不来台呢?他为什么没选择更体面的方式保住两人的尊严,反而让场面变得如此尴尬呢?

个中原因,吴梅村从未做出回应。

其实,这一时期的吴梅村已然婚配,家中已有正妻。想当年,春风得意的吴梅村受到崇祯帝的恩准,特地返乡操办了婚事。或许,正是因为“奉旨成婚”这件事,让吴梅村的心里有了顾虑。

崇祯为什么会准许吴梅村告假结婚呢?

除了对吴梅村的恩准之外,极有可能是因为吴梅村的夫人出身豪门望族。相比之下,卞玉京再出名,也不过是秦淮河畔的乐妓,娶她过门或多或少会影响吴梅村的声望。

除此之外,吴梅村的家庭条件亦或是原因之一。

吴梅村与他圈子里的朋友不同,钱谦益为官多年有不少积累,冒辟疆生于高门大户,吴梅村的经济状况显然不及前两人。

至于吴梅村究竟为何拒绝卞玉京,坊间还流传着一种说法。

田弘遇是朱由检的岳父,他的女儿正是当朝贵妃田秀英。不过,田弘遇与国丈周奎的关系却素来不睦。周奎是当朝周后的父亲,皇后与贵妃在后宫争夺后宫正位,两位当爹的在宫外斗得不可开交。

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在后宫的地位更加稳定,崇祯的两个老丈人各显其能,纷纷在民间采购佳丽送进宫中。田弘遇游历南京时,相中了陈圆圆和卞玉京这两大美人,打算将她们送到皇宫里帮助田贵妃上位。

吴梅村在京城为官,自然清楚这里面的内情。倘若,他接受了卞玉京,便会在无形中得罪了如日中天的国舅田弘遇,将来的仕途必将受到影响。

在这次的践行宴过后,卞玉京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。如果换做其他人,卞玉京早已将其写入了黑名单,此生永不再见。不过,因为卞玉京对吴梅村的印象不错,她竟没有与吴梅村断绝往来。

显然,“秦淮八艳”都是无法用常理度之的奇女子,卞玉京自不例外。

在后来的日子里,卞玉京与吴梅村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,他们经常在一起吟诗作对,探讨琴棋书画。只不过,直到吴梅村离开南京,也没向卞玉京做出任何许诺。反倒是吴梅村即将离开的那个夜晚,卞玉京吹了整整一夜的笛,希望能用笛声表明自己的心意。

吴梅村年少成名,珠歌翠舞古梁州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(图5)

两人分别不久后,国家便遭逢剧变。

1644年,北京城的最后一道城防沦陷,闯军几乎没有遭到成规模的抵抗,便轻易地入主京城。崇祯帝在逃亡未果的情况下,于煤山自缢身亡。崇祯之死,亦宣告了明朝的覆灭。这一年秋天,吴梅村与卞玉京在南京城重逢。

然而,相逢的日子总是短暂的,仅一年后金陵城便被清军攻陷,弘光临时政权被。进入南京的清军大规模征召乐籍歌姬,卞玉京自在被征之列。对于文化底蕴深厚的明朝臣民来说,入主中原未久的满人无疑是不识礼法的鞑虏。卞玉京虽身在风尘,但她却不想沦为异族统治者手中的玩物。

于是,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将自己最喜欢的古琴和金银细软放在行囊中,一路绕过清军的盘查来到江边。幸运的卞玉京在江边遇到了一艘来自丹阳的小船,在给了船老大足够的好处后,卞玉京得以乘船东下,逃离了南京这块是非之地。

在当时,不少秦淮名妓都被卷入其中。

可以说,比起因此担惊受怕甚至忧虑成疾的董小宛、被田国舅抓走的陈圆圆等,卞玉京是聪明且幸运的。清军不了解明朝体制,他们的手中只有一份前朝的乐籍名单。遁入道门的卞玉京被他们错当成女道士,避过盘查。吴梅村的《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》说的就是卞玉京的这段经历。

......

私更装束出江边,恰遇丹阳下诸船。

剪就黄旎贪入道,携来绿绮诉婵娟。

......

从这以后,江南地区再无名妓卞玉京了,却多了一个“玉京道人”这一身素雅的道袍,不知为卞玉京免了多少无妄之灾。虽然,这身道袍是卞玉京在乱世之中为了避祸才换上的,但即便是到了安定的地区,卞玉京也不再穿着女装。

此时的她,已经习惯了身上的道袍,同时,她的装扮也体现了卞玉京宁做一名方外之人,也不愿成为大清臣民的决心。身为一个风尘中摸爬滚打的烟花女子,卞玉京却展现出超越普通人的气节和人品,同时,也为那些不肯屈从于满清统治的遗民做出了榜样。

倘若古人能站在我们的角度回溯历史,恐怕钱谦益、吴梅村这些大好男儿都会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他们的所作所为着实比不上卞玉京这个小女子。

卞玉京化身女道士,离开了南京长达五年之久。在这段时间里,潦倒的卞玉京有时也会干起“老本行”从事陪酒卖笑的生意赚取细软。不过,相比于伺候那些异族的王公大少,卞玉京的处境无疑更加自由。

虽然,吴梅村偶然在游人口中听到卞玉京的行踪,但始终无法确定她在何处落脚。卞玉京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南方,四处云游。直到顺治七年,吴梅村才打探到卞玉京来到常熟尚湖。听说了卞玉京的行踪后,吴梅村借着造访钱谦益的由头来到常熟。

与钱谦益会面时,吴梅村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来到这里落脚的女道士卞玉京。钱谦益心思缜密,听吴梅村提到卞玉京时便留了个心眼,在提卞玉京近况时仔细观察了吴梅村的反应。当他发现吴梅村对卞玉京的遭遇十分上心时,钱谦益确定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。

钱谦益的夫人柳如是亦出身于秦淮河畔,且与卞玉京交情匪浅。钱谦益有心之美,当场对吴梅村保证自己一定能将卞玉京请来,让他们再续前缘。最终,在钱谦益和柳如是的邀请下,卞玉京来到了钱府。只不过,她只是在内宅与柳如是小坐了片刻,随后便不告而别了,并没有来到大堂见吴梅村。

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,钱谦益多次派人请玉京道人前来与吴梅村相会,可每一次卞玉京不是说自己身体不适无法出门,就是以其他借口推脱。结果,直到吴梅村离开这里,都没能与卞玉京见上一面。吴梅村心如明镜,他知道卞玉京一定是在责怪自己当年没有站出来仗义相助,以至于,她不得不落魄到以道士的身份艰难度日。

吴梅村临走之前,给卞玉京留下了《琴河感旧》四首诗,道尽了自己的悔意:

其一

白门杨柳好藏鸦,谁道扁舟荡桨斜。

金屋云深吾谷树,玉杯春暖尚湖花。

见来学避低团扇,近处疑嗔响钿车。

却悔石城吹笛夜,青骢容易别卢家。

其二

油壁迎来是旧游,尊前不出背花愁。

缘知薄幸逢应恨,恰便多情唤却羞。

故向闲人偷玉箸,浪传好语到银钩。

五陵年少催归去。隔断红墙十二楼。

其三

休将恨层城,犹有罗敷未嫁情。

车过卷帘徒怅望,梦来褍袖费逢迎。

青山憔悴卿怜我,红粉飘零我忆卿。

记得横塘秋夜好,玉钗恩重是前生。

其四

长向东风问画兰,玉人微叹倚栏杆。

乍抛锦瑟描难就,小叠琼笺墨未干。

弱叶懒舒添午倦,嫩芽娇染怯春寒。

书成粉箑凭谁寄,多恐萧郎不忍看。

从这些诗可以看出,吴梅村十分悔恨当年没能将卞玉京娶过门,他对二人之间的这段感情也是非常珍重的。

在当年南京一别后,卞玉京也曾过了一段一段闭门谢客的日子,她对门外排队造访的客人毫不动心,仍在苦心等待着唯唯诺诺的吴梅村,希望他能对自己许下承诺。然而,虽吴梅村永远也忘不了与卞玉京在一起的快乐日子,可他仍未曾给卞玉京任何希望,优柔寡断的他,就这样辜负了美人期望。

次年初春,卞玉京顶着料峭的春寒,乘坐着小船来到姑苏。或许,在听说了吴梅村找寻自己的后,这个女人对现实早已心灰意冷的心里出现了波澜。经过了长久的深思熟虑后,她终究没能敌过相思之苦,主动来到吴梅村处与他重逢。就这样,这对男女在离别了八年之后再度重逢。

“当年最后一别时,卞玉京穿着盛装;”今日得见,她却已换上素雅的道袍。两人乘着一艘游船,在荒凉的乱世景色中游湖。值此之际,这对多愁善感的人儿难免喟叹身世飘零,国运不兴。卞玉京拿出她最喜欢的古琴,为心上着思念之音。琴声之中,既有这八年里的相思之苦,又有对前朝的缅怀之情。

吴梅村听着琴声,有感而发,写就了《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》

鴐鹅逢天风,北向惊飞鸣。

飞鸣入夜急,侧听弹琴声。

借问弹者谁?云是当年卞玉京。

......

既然卞玉京肯与吴梅村会面,足以说明只要吴梅村肯跨出一步,他们的感情即可恢复往日的温度。然而,吴梅村最终仍选择了逃避。

顺治十年,摇摆不定、苟且偷生的吴梅村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,脱离了隐居的生活,前往京城入仕。就在这一年里,女道士卞玉京还俗,与世家子弟郑建德喜结良缘。

卞玉京的这段姻缘,在笔者看来并不幸福,且未必出于本心,多半是因为吴梅村投降满清而赌气罢了。

正因为她与郑建德之间没有感情基础,所以,没过多久他们之前的婚姻便以破裂而告终。卞玉京将自己的丫鬟柔柔留在郑建德身边作为补偿,恢复了自由身。

柔柔本是秦淮名妓,然而,她的容貌、才艺与卞玉京相比难免相形见绌。在卞玉京流落江湖成为女道士时,柔柔与卞玉京为伴,充作卞玉京的弟子。

可以说,这个女孩就是卞玉京的翻版。

原本卞玉京以为柔柔可以在郑建德的身边安顿下来,没成想造化弄人郑建德在娶了柔柔后没多久便一命呜呼了。为了给这个身边的女孩一个好归宿,卞玉京亲自为她找了婆家,帮她改嫁。然而,柔柔的厄运并未因此结束,她的第二任丈夫在新婚后不久被清军杀害,柔柔则被清军掳走不知所踪。

后来的卞玉京,投靠了晓初道人郑保御。郑保御是明朝遗民,早年素以仗义疏财著称。年过古稀的郑保御是吴门地区的名医,与当地文士交好。在国家沦陷后,郑保御像那些有强烈民族情感的人一样,并未成为归附满清的顺民,而是遁入空门潜心修行。郑保御听闻卞玉京的故事后,对这个女子的人品和才华十分倾佩。

之后,为了安顿卞玉京,郑保御斥巨资修建了一座别宫,并资助了卞玉京大量金银,让她可以安心住在道观中。至此,漂泊了半生的卞玉京终于有了容身之所,不必再靠脸蛋和身体生活。为了报答郑保御的恩德,同时,也为了向上苍忏悔自己前半生的放纵,住在道观中的卞玉京每天都会扎破自己的舌头,用舌尖的鲜血抄录《法华经》

卞玉京足足用了三年的时间,写出了一部用鲜血写就的经文。或许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苦修,才能让卞玉京获取一丝心理安慰。郑保御及当地的僧人十分感动,将这份用鲜血抄录的《法华经》精心装裱起来。时至今日,佛门弟子仍记得那个虔诚的女道卞玉京。虽佛、道有别,但比丘仍被卞玉京的精神所感动。

可以说,相比于其她七艳,卞玉京的晚年生活是最平静且最安宁的。

据说,吴梅村曾拜访过郑保御,并与卞玉京见了面。之后,吴梅村还写了一首《临江仙·逢旧》

落拓江湖常载酒,十年重见云英。

依然绰约掌中轻。

灯前才一笑,偷解砑罗裙。

薄幸萧郎憔悴甚,此生终负卿卿。

姑苏城上月黄昏。

绿窗人去住,红粉泪纵横。

此词乍一看去,似乎很熟悉,小杜的《遣怀》诗仿佛呼之欲出:“落魄江湖载酒行, 楚腰纤细掌中轻。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薄幸名”又揉入了欧阳修的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韦庄“劝我早归家,绿窗人似花”的词意。久别后的重逢,故人依旧,是欣喜,是愧疚,是最终都要分离的悲沉。《遣怀》是纵意洒脱的自我解嘲,此词却显然别有隐衷。只不过,这一时期的卞玉京早已看破红尘,她不会再对任何世俗之事挂怀了。

两人的这次见面,严守礼教,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早已成为过眼云烟。即便提起,也像是前世的经历一般,无法再让卞玉京古井无波的内心起一丝波澜。十余年后,卞玉京已完成了人生中最后的修行,在安宁和平静中离开人世,葬于惠山柢陀庵锦树林。

吴梅村年少成名,珠歌翠舞古梁州,但她却不想受人摆布(图6)

康熙七年(1668年)九月,年届六十的吴梅村踏着萧萧落叶,前往无锡拜谒卞玉京墓,献上了他们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绝唱:《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》

序:

玉京道人,莫详所自出。或曰秦淮人。姓卞氏。知书,工小楷,能画兰,能琴。年十八,侨虎丘之山塘。所居湘帘棐几,严净无纤尘,双眸泓然,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。见客,初亦不甚酬对。少焉,谐谑间作,一坐倾靡。与之久者,时见有怨恨色。问之,辄乱以它语。其警慧,虽文士莫及也。与鹿樵生一见,遂欲以身许。酒酣,拊几而顾曰:亦有意乎?生固为若弗解者,长叹凝睇,后亦竟弗复言。寻遇乱别去,归秦淮者五六年矣。久之,有闻其复东下者,主于海虞一故人。生偶过焉,尚书某公者,张具请为生必致之。众客皆停杯不御。已报曰:至矣。有顷,回车入内宅,屡呼之,终不肯出。生悒怏自失,殆不能为情。归赋四诗以告绝,已而叹曰:吾自负之,可奈何!逾数月,玉京忽至,有婢曰柔柔者随之。尝着黄衣,作道人装,呼柔柔取所携琴来,为生鼓一再行,泫然曰:吾在秦淮,见中山故第,有女绝世,名在南内选中。

未入宫,而乱作,军府以一鞭驱之去。吾侪沦落分也,又复谁怨乎?坐客皆为出涕。柔柔庄且慧。道人画兰,好作风枝婀娜,一落笔尽十余纸。柔柔侍承砚席间,如弟子然,终日未尝少休。客或导之以言,弗应;与之酒,弗肯饮。逾两年,渡浙江,归于东中一诸侯。不得意。进柔柔奉之,乞身下发,依良医保御氏于吴中。保御者,年七十余,侯之宗人。筑别宫,资给之良厚。侯死,柔柔生一子而嫁,所嫁家遇祸,莫知所终。道人持课诵戒律甚严。生于保御,中表也,得以方外礼见。道人用三年力,刺舌血为保御书《法华经》既成,自为文序之。缁素咸捧手赞叹。凡十余年而卒。墓在惠山祗陀庵锦数林之原,后有过者,为诗吊之。

诗:

龙山山下茱萸节,泉响琤淙流不竭。

但洗铅华不洗愁,形影空潭照离别。

离别沉吟几回顾,游丝梦断花枝悟。

翻笑行人怨落花,从前总被春风误。

金粟堆边乌鹊桥,玉娘湖上蘼芜路。

油壁香车此地游,谁知即是西陵墓。

乌桕霜来映夕曛,锦城如锦葬文君。

红楼历乱燕支雨,绣岭迷离石镜云。

绛树草埋铜雀砚,绿翘泥涴郁金裙。

居然设色迂倪画,点出生香苏小坟。

相逢尽说东风柳,燕子楼高人在否?

枉抛心力付蛾眉,身去相随复何有?

独有潇湘九畹兰,幽香妙结同心友。

十色笺翻贝叶文,五条弦拂银钩手。

生死旃檀祗树林,青莲舌在知难朽。

良常高馆隔云山,记得斑骓嫁阿环。

薄命只应同入道,伤心少妇出萧关。

紫台一去魂何在,青鸟孤飞信不还。

莫唱当时渡江曲,桃根桃叶向谁攀?

可以说,吴梅村的人生,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。他在感情中投注了大量心血,最终却并未收获完整的爱情;为了尊严一度困顿踌躇,最后却晚节不保尊严扫地;他始终都在寻找自己的定位,却在临终时仍不知自己是明臣还是清臣。

在所有关于名妓的爱情故事里,吴梅村绝非薄情寡义的男主角,但他却将卞玉京冷落得像是生命中的过客一样。在吴梅村饱含真情实意的诗句中不难发现,他对卞玉京的爱情是真实的。然而,爱情绝不止心动,而是重在行动。吴梅村前怕狼后怕虎的性格亦体现在爱情中,亲手造就了卞玉京的人生悲剧。

面对这个男人,卞玉京多次给他机会。然而,每次吴梅村都没能把握机会。同为效忠于满清的贰臣,钱谦益对待爱情的态度远比吴梅村勇敢的多。在爱情这条路上,他既没有钱谦益的沉稳,又缺乏侯方域的冲动。或许,对于大才子吴梅村来说,他的爱情只能付诸于笔尖,却永远无法付诸于行动。

在吴梅村临终之际,曾对生前所做的许多事懊恼不已,其中,就包括当年辜负了卞玉京美人恩这件事。直到他将死的那一刻,吴梅村才想到为卞玉京这个可怜的女人承担一些什么,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卞玉京所做的一切都是罪孽。

忍死偷生廿载余,而今罪孽怎消除。

受恩欠债应填补,总比鸿毛也不如。

岂有才名比照邻,发狂恶疾总伤情。

丈夫遭际须身受,留取轩渠付后生。

胸中恶气久漫漫,触事难平任结蟠。

块垒怎消医怎识,惟将痛苦付汍澜。

奸党刊章谤告天,事成糜烂岂徒然。

圣朝反坐无冤狱,纵死深恩荷保全。

很多人都觉得,吴梅村的《临终诗》说的是他投靠满清成为贰臣这件事。其实,用这首诗来诠释吴梅村对卞玉京的歉意未尝不可。

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,哪怕吴梅村的悔意能让佛前莲花再度绽放,也没法让香消玉殒的卞玉京魂归人世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晚年的卞玉京已将这段爱情里的喜怒哀乐全都当作过眼云烟,所以,哪怕她在九泉之下听到了吴梅村的忏悔,也不会有任何的感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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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梅村

吴梅村,(1609~1672),即吴伟业,明末清初诗人。太仓城厢镇人。字骏公,号梅村,又号梅村居士,梅村叟,鹿樵生,灌隐主人,大云道人,旧史氏等。复社重要成员。吴伟业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,学识渊博,著述甚多。他不但工诗能文,而且熟悉音律,擅长度曲填词,杂剧传奇、绘画等。但他的诗歌创作成就最大,其诗取经唐人,各体皆工,而以七言歌行最能自成一体,时称“娄东派”,世称“梅村体”,与钱谦益、龚鼎孽并称“江左三大家”。他一生写诗千余首。著有《梅村集》《梅村家藏稿》《绥寇纪略》《春秋地理志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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